揭秘:成績差學生為何保送生考試成績飆升
2010-12-15 16:49:26四川在線-華西都市報
近日,長春外國語學校的一場保送考試引發家長和同學的廣泛質疑,據同學和家長舉報,不少平時成績平平甚至經常排在全年級倒數的同學,成績突飛猛進,憑借這次考試一舉獲得了保送資格。
一些高三學生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,“飛躍”而上的同學有些平時愛打麻將、打桌球,有些成績一直墊底。但他們要么是教職工親屬,要么家庭殷實。
為尋找真相,部分高三學生家長曾去找過學校。當著家長的面,學校有關負責人曾表示這一情況“疑似作弊”,并允諾徹查,爭取重考,但次日就表示不再重考。
接到家長和同學的舉報后,中國青年報記者赴長春對此事進行調查。
令人矚目的保送
12月10日,記者在長春外國語學校圍墻外看見一張“喜報”,加粗字體寫著:令人矚目的保送。
2001 年起該校具有保送資格,現為教育部制定的全國17所具有高校保送資格的外國語學校之一,也是東北地區唯一的一所。據學校有關負責人透露,教育部每年給其 165個保送生資格的名額。該校向全省招收新生的宣傳單上寫著:接近30%的畢業生直接保送升入國家重點大學(不參加高考)。
“絕大多數學生來這里就是奔著保送。”高三學生王波(化名)告訴記者,學生如果能排到年級百名內,保送幾乎不成問題。“但多數人要是去參加高考,恐怕只能進入檔次低一些的大學。”
記者從學生手中留存的成績單和該校今年的保送考試成績(文科)單的比較中,發現有些學生的成績發生了令人矚目的“飛躍”:
一名學生在2010年11月的高三期中考試中,年級排名第129,保送考試中排名第18。
一個在過去3年中成績常常為班級倒數、在2010年6月的考試中年級排名第277的學生,在保送考試中排在年級第6。
一個從2009年起成績分別排在第186、232、123的學生,保送考試中排在年級第7。
“老師在班級里公布成績的時候,從排名正數第一的女生念起,聽見她的名字,大家都以為是從最后一名念起的。”高三學生王爽(化名)回憶說,發布成績當天,這名女生沒來上課,她的父親是當地一家健身房的老板。
某學生在同學們眼中是“公認的不愛學習”,常常出沒于學校對面的桌球室,有時在那里打麻將。她成績常排在年級300多名,有時能在年級200名開外,雖然她經常公開說自己要去北京某大學學習播音,同學們都不太相信。現在她排名在50名內,獲得了保送資格。
進入年級前三名的小A,“學生們都知道平時她愛打牌不愛學習,向來成績倒數。”在這次保送考試中,滿分為100分、選擇題最小分值為4分的政治卷子,該生考了98分。她曾在學生中公開說起,自己母親在教育系統工作。
排名20以內的小B,高二期末考試年級排名在100以外,英語(論壇)成績只是平平。這次取得了英語單科最高分。她的父親在醫療系統工作。
排在這名同學之后的小C(化名),家里是省內某行業的總代理。據同學回憶,她“一條褲子1600多元,戴著日拋的美瞳(隱形眼鏡片),每天就要花幾十元”。
排名30以內的小D,其親屬是學校負責國內保送的老師,學生們有保送問題,常與這個老師接觸。
排名年級40以內的小E,平時數學很少考過50分,這次超過110分,其親屬是學校資深地理老師。
……
在文科保送資格考試成績排名表上,此類成績明顯“飛躍”的學生頻頻出現。據同學、家長向本報記者反映,此次保送考試中排在年級前十名的學生,有5名學生在以往的考試中從未排名如此靠前;排在年級百名以內的學生,“假得可笑”的有16名。
“這些不過是明顯的典型,這次考試的水分不可估量。”一人以學生身份把具體情況逐條列在百度貼吧中。
令人疑惑的考試
據多位家長和學生共同回憶,這次考試確有蹊蹺之處。
王波記得,往年的保送考試大都安排在11月~12月之間,“往往是11月的第二個周末”,但今年11月的第二個周末,也就是11月13、14日,并沒有考試。
11月17日下午,王波突然聽說,“3天后要考試”。“我感覺到,學校肯定早已準備好了這場考試,只是一直沒說。”
考試當天,多名家長和學生看見,校外停著屏蔽信號的設備車。一些考場的檢查也很嚴格,有同學穿著綴有金屬的衣服,會被要求脫下嚴查;有同學戴一個金屬掛飾,也被老師用金屬探測儀再三掃描。
高三學生周音(化名)告訴記者,平時學校考試抄襲作弊時有發生,他常看見有同學在考場上掏出手機在網上搜答案,但這次明顯是嚴了。
學生們相信,考試嚴,必定是一場公平公正的考試。一個女孩回家高興地告訴家長:“這次考試檢查比上飛機還嚴,那些平時打小抄的都不敢。”
只是王波稍有疑惑。“手機不允許帶進考場,我就把手機開著放在屋外,考試開始后,我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。”
讓他不明白的是,屋外既然有信號屏蔽車,“按理不該收到短信”。
周音在第一天考試后聽說,數學考試中有些題,是在校外某補習班里“漏了”。當晚,他去這家補習班,交錢補課,請地理老師“講題”。這位老師重點講解了幾道地理題。
周音在第二天的地理考試中看見了這些題。
考完試,學生們不免對答案。在一道地理題上,4名學生對什么是正確答案起了爭執。一名平時成績不好的學生說了一個“聽上去很生僻的答案”,沒人相信。但隨后周音發現,這個答案是正確的。最終,這名同學的考試成績排在年級前十名之內。
另一個蹊蹺之處在于成績的公布時間。
往年成績會在考試后五到七天公布,但這一次遲遲沒有動靜。
12月1日,成績終于發布。當時“高三走廊里全是哭聲”,孩子們紛紛哭著給家里打電話;在一些班級,班主任抱著學生哭,自責“沒有把孩子帶好”;在另一個班級,由于成績排名“太離譜”,“全班都笑了”。
“這些天招生工作已經開始。同學們都傳說,之所以晚考試、晚出成績,就是想拖晚到來不及推翻重考。”王波說。
關于這次考試,學校里流傳著各種各樣的版本,有人說,買題的是少數,多數是被改了分數;還有人說,全套題買下來要20萬元,有的家長把車賣了買題;還有人說,有家長按單科5萬元買了題,為了“平衡收益”,又以每科2萬元的價格“轉賣”了一些。
無論是不是在上課,學生們聚在一起都會討論。“保送”成了被揶揄的名詞,學生間開始流傳網絡流行語“恨爹不成剛”。
好朋友之間不再親密,同班同學間也開始猜疑。更多的學生難以排解郁悶,“吃著飯,眼淚就滴落到碗里”。
和很多同學一樣,王波再也念不下去書了,“我不是覺得誰壞,而是覺得太黑了”。這個還沒有走上社會的孩子突然覺得很悲涼。
“你怕不怕。”他問記者,“如果有學校領導因為我說話打擊報復我,怎么辦?”
令人期待的公平
部分家長去找學校討要說法。錄像顯示,家長曾反復追問學校相關負責人:“你說這情況正不正常?”“讓那些孩子重考一次,他們能考過我們,我們就認。”
這位負責人雙手抱胸,說這種情況“疑似作弊”。
16位家長去找學校,校長曾接待他們,并說,“這次出現的問題我也沒想到”,“已經向相關領導匯報了情況”。
家長向學校要求重新考試,校方也曾經允諾,并建議家長聯名寫信要求重考。
但第二天,學校有關負責人告訴前來聽答復的家長們,“不可能重考”。
這些天來,失魂落魄、恍恍惚惚是大部分家長的狀態。一位家長私下告訴記者,如果早知道學校這樣操作,“只要在家庭能承受的范圍內,我也愿意出錢。”
12月10日下午3點,記者趕赴長春外國語學校。學校有關負責人告訴記者:“學校已經發現這次考試有問題,疑似高科技作弊。在考試過程中,我們發現了很強的信號。這種信號不是普通手機能夠做到的。”
他向記者解釋了什么叫做高科技作弊,“當時我在現場,手機是打不出電話的。考試成績出來后,學校非常重視,因為出試卷和判卷子都不是在學校內部進行的。甚至拿回來核分也分為3組同時進行,謹防某一組謄抄作假。即便如此考試還是出現了問題,學校向有關領導匯報了情況,司法機關也介入了,相信兩三個月后,家長能看見這段時間學校所做的工作。但目前具體細節不便透露。”
他還說,出問題后,學校把被懷疑的學生家長資料調出來核實,“確實沒有太大官的。”他表示學校目前一切平穩,學校曾多次開會討論解決辦法,但如果重考,目前已經入圍的家長會反對。
該負責人還表示,這次只是一次保送資格考試,當學校前來招生時,學校會把孩子平時成績如實向高校介紹,便于他們作出判斷。對于目前家長懷疑的權錢交易、買題等說法,他表示,目前沒有掌握切實證據,歡迎社會各界向學校舉報。一旦證實某人作弊,學校將取消其保送資格。他介紹,家長舉報后,他們曾把被懷疑的學生卷子調出,與本人筆跡核對,并未發現明顯問題。
在白茫茫的大雪中,長春外國語學校門口還貼著“學校向全社會公開承諾:保送生推薦工作公平、公正、公開、透明。”
“不讓作弊的學校就是最好的學校”
提起江蘇省某大學,王爽(化名)輕描淡寫地說:“前幾天到我們學校來過了,聽說不怎么好啊,都沒人報名。”
但聽說這所高校嚴打作弊,曾有一場思想政治考試因監考不嚴被巡考發現,隨后全考場成績取消,她瞪大眼睛:“真的有這樣的學校?我能去那么好的學校嗎?”她眼睛放光,轉頭急切地問家長,“我能去嗎?”
這個長春外國語學校的高三學生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個學習環境:
上課,是輕松愉悅的。老師和同學們關系很親近,嘻嘻哈哈,每節課開始前,“先嘮一嘮”。高三考試前后,仍組織看電影。學校里三天兩頭都有豐富的活動。
課后,是一定要補課的。王爽前一屆的朋友被保送后,特地叮囑,一定要上校外的某家補習班。該補習班每月收費1600元,老師曾承諾,“一定會在保送考試中幫大家”。另外,還得參加“一對一”補習。王爽如數家珍:某朋友給她介紹了某老師的課,每節800元,某朋友推薦一個“一線老師”,十節課連上6000元,地理課一節800元,一天連上4節,3200元。
自習課,同學們都找借口出去,“但都沒離開學校,找了老師,在上一對一的課。”進入高三3個月來,她在補課上花了1.6萬元,是班級里花費少的。
在這個學校,花得起這錢的孩子很多。有的同學拿著“8000多元的手機”。有的同學回一趟家,開著悍馬回來。
哪怕補課,也有“怎么也教不好的”。不過在這里,考試,是可以作弊的。王爽曾親眼看到幾個同學,肆無忌憚地在考場上掏出手機查答案。朋友之間互傳答案,“大家合伙的很多,平時考風就不正”。
保送考試的考場很嚴,不能作弊,一開始王爽很高興。但她認為結果仍不公平。那幾個有錢的孩子,終究獲得了保送資格。
“你想去什么樣的大學?”記者問。
“不讓作弊的學校,就是最好的學校。”王爽說。